韩新枝。 作者供图
之前我对广西的印象,多半是从广西作家的小说里得来的。现在,当我站在真实的河池金城江的山水之间,忽然就有了一种似曾相识。
当我看到在深谷中蜿蜒远去的拉会大桥,一下子想到的是红日先生中篇小说《报道》里令人胆寒的古老天桥,从侧面的视觉角度来看,这群山万壑一桥飞架的背景还是有些相似之处。在侧岭乡洞晴村的枇杷树下,我们边吃着枇杷边和几位村民聊天,让我不禁想起凡一平老师《撒谎的村庄》里火卖村那些朴实又狡猾的人们。而当我站在七彩谷,天上白云倏忽流动,四周青山巍然耸立,我想这就是杨映川小说里提到的“十万大山”的境地吧。尽管在广西“十万大山”的各种释义很多,但对于一个外地人来说,这静默的连绵无际的,令人仰视和敬畏的,就是十万大山。
广西,河池,金城江,从小说到眼前,有一种对上号儿了的感觉。
拉会大桥。 韩新枝 摄
第一次来到广西,对于像我这种多年生活在北方平原的人来说,这里的青山绿水,处处皆惊艳,时时有震撼。河池,这长寿之乡超标的负氧离子,让我们沉醉、兴奋,瞬间身心奔放!暂时抛却了北方雾霾之都的那些前尘往事。且让我们忘情于山水,专心享受这两日的幽闭与自在。
其实人本来就是自然之子,只有真正的身处自然怀抱中,才能感知真实的身体和内心的所需所想。与自然相契合的那部分本能被唤醒,就像在这没有霓虹只有星光的夜晚,九点就能犯困,一觉就能天明。那些不属于本心的社会赋予的属性,被阻隔了,就像我们现在这样,行走于遥远的山水之间,都市的浮华,人生的喜忧,一切的患得患失、进退成败,都被阻隔在远方。想一想,难怪这里的人们身健长寿,空气、水源等环境好固然重要,更重要的恐怕是这种亲近自然的心态。在这种山水相映、风清气正的地方,你无法不深谙自然之道,无法不舒展性灵融入其中,从而得到自然的庇护。印象颇深的是同行的韦土良老师,年逾七旬,行动敏捷,身手矫健,说话间就跳起了瑶族的舞蹈,举手投足皆有韵致。我用手机拍了一段,回来后细细品咂,始觉民间舞蹈真的是情之所至的艺术,有浑然天成的美。说实话,在韦老师面前,我们感到很惭愧,我们这些个严重缺乏运动每天坐在电脑前靠臆想编织世界的人,已经退化到动作笨拙失调的地步。在大自然的真山真水中,感觉个人的身体和意志是那么渺小、卑微,而像韦老师这样的人,则不,他们身上仿佛还有着人类原始的自信和雄心,以及与自然的高度和谐。这才是更高深的人类,是我们这些被科技异化了的晨昏颠倒、以妄为常的人,进化和回归的终极目标。莱特说,有时候与我们同行的人,比我们要到达的地方更加重要。细想想,这话真在理。此次同行的各路精英,都是身有所长、学有所成之人,其一言一行皆有风范,颇值品鉴学习。而况,大家趣舍相投,其致一也,欣然相遇在这青山绿水之间,这是一件多么愉快的事情啊。
七彩谷风光。 韩新枝 摄
这次也是面对面的见识了广西作家的热情、率真。其实广西与广东地域毗邻,方言上也很相近,至少我这个北方人听来,两者的普通话都是粤式港台腔。但也许广西的偏安一隅,使得广西人少了虚夸浮华,精明之外保有朴诚。就我所接触的广西作家来说,就是这个印象和感觉。比如说一直未曾谋面的红日先生,此君仪表堂堂,说话办事透着精明俏皮、从容练达。红日先生的小说我读的最多,从《文联三部曲》《述职报告》,到他的新作《驻村笔记》,传递的都是宦海浮沉中未曾丢失的情义与情怀。如今一见之下,真是文如其人。可见,修为小说,不如修为人。做人通透若此,何愁小说境界?同为河池籍的东西老师和凡一平老师也是这样,仗义、豁达、幽默,说起广西作家身上的集体幽默,这应该是一个很值得研究的现象,不是两三句能说清楚的,我觉得可能和这方水土有关吧。
此行还有一个让我难以忘怀的细节,那就是一双白裤瑶儿童的眼睛。那是在六卡移民新村,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被母亲领着,穿着白裤瑶男子特有的白裤子,小家伙还挺胖乎,因与我儿子年纪相仿,就不禁多看了一会。其实小孩子的眼睛都是一样的,纯真却似有无限深意,从来令人无法拒绝,不忍辜负。由此想到我们这些每天码字、看字的人,文字是个无限自由的世界,但每天操控它们的我们,是否在心中常想这样一双清澈的眼睛,自觉保有对纯善的敬意,从而有所不为……
六卡移民新村白裤瑶母子。 韩新枝 摄
短暂的旅程结束,重又回到喧嚣的城市。金城江的那清山秀水,成为一个辽远而清冽的梦,矗立在我心深处。是不是都市里的人都要在梦中为自己规划一个世外桃源呢?
而我的这个梦——在金城。
(作者介绍:韩新枝,毕业于陕西师范大学中文系。现供职于百花文艺出版社,《小说月报·原创版》执行主编)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