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原上的那抹红

原标题：高原上的那抹红 哨所建在一处海拔5100米的山口上。哨所的风很大，又冷又硬，人站在外面，身体稍不用力，感觉就会被吹倒。天气好的时候，风大约从中午开始刮，到凌晨慢慢停息；天气不好的时候，一整天不停地怒吼。哨所的旗杆已经被吹断了好几根。 从连队通往哨所的路蜿蜒曲折，8公里的车行路上有54道回头弯。战士曹立峰第一次上哨所的时候，盘山路远看像一片梯田，路边亮闪闪的栏杆像织毛衣的银针在那面黄色山坡上穿进穿出。当曹立峰乘车晃晃悠悠地登上哨所，往下一瞧，道路如蛇一般缠绕在山腰上，海拔陡升。战友打趣地说，今日走过了所有的曲折，从此人生便是坦途。 那年6月，因为守防的需要，哨所在附近的山上临时增设了一处观察哨。从哨所到观察哨并不算远，总共也只有几公里，但是高差近800米，而且全是狭窄的便道和陡坡，旁边更是无遮无拦的悬崖。有调皮的战士捡一块石头扔下去，只见石头沿着土坡翻滚得越来越快，嗖嗖地滚下山崖，所有人看了都倒吸一口凉气。 第一批哨兵登上观察哨的时候，几乎什么生活物资都没有带。往观察哨运送物资的任务就落在了哨所每一个官兵身上。每天天蒙蒙亮的时候，哨所十几个人就背着物资出发了。 曹立峰第一次往观察哨送物资，还没有走出哨所几百米，就拉风箱似的大喘，走几步就要歇一歇。他背着物资斜靠在山坡上休息，两腿倏地一软，整个人瘫倒在路上。那天，曹立峰军装里面只穿了一身秋衣秋裤，山风掠过汗湿的军装，像针一样刺进身体。他被冻得蜷缩成一团。带队的排长叮嘱大家跟上。曹立峰在战友的搀扶下，哆哆嗦嗦地站起身，继续往山上走。 前方的坡头似乎近在咫尺，曹立峰感觉爬了很久，回头一望，其实没走出多远。在高原上有过爬山经历的人都知道，只有翻过一座山才能看见另一座山，拐过一道弯才能看见另一道弯。越往上走，就越近乎绝望。曹立峰干脆低下头，只盯着脚下的路，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爬，汗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滴。 最让曹立峰难忘的是他登顶后，看见战友们披着沾满尘土的军大衣，趴在用石头垒的石墙内，身下还有没捡干净的石块和又矮又硬的毛刺丛，眼睛朝着远方一眨不眨地观察着。他们的脸庞被雪地的反光灼伤，脱皮红肿，嘴唇一开口就裂出血丝……看到这个情形，曹立峰的心似乎被一把刀搅着，因为疼痛而忘记了疲惫。 那段时间，哨所战士们几乎天天如此。一天，曹立峰运送物资回到哨所，累得没有食欲，简单扒拉了几口饭，就走到哨所门口，坐在旗台旁休息。他站在哨所俯瞰山下，荒凉无人、草木稀疏，四周只有白皑皑的雪山，弥漫着冷清和寂寞。 锋利的山风从曹立峰头顶上刮过。按照要求，午后风大，需要把国旗降下来。尽管旗杆又粗又矮，依然被吹得吱呀吱呀响，国旗也在风中飒飒飞卷，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。 曹立峰想，再挂一会儿国旗吧。每次他在往山上运送物资走不动的时候，回头望望山下这抹耀眼的红，心里就会涌动着一股力量。车子从连队上山的时候，他们最先看到的也是这面高高升起的国旗。哨所里堆着一个沙盘，哨所在那个沙盘上就像一个点。曹立峰知道还有很多其他的点，那些点小而又小，棍子点过去就能把它覆盖。可就在由那些小小的点连接而成的边防线上，有多少战士用青春守护界碑。他越想，越不愿意降下这面国旗。 过了一会儿，战友张俊祥从哨所出来收国旗。两人把国旗缓缓降下、叠好，然后继续站在旗杆底下，望着空荡荡的旗杆和旗杆后面的一面峭壁出神。 张俊祥突然问道，那块斜斜的岩石像不像一面旗帜？曹立峰愣了一下，然后兴奋地跳起来说，像！那块耸峙在山上的岩石有3米多高，一角伸向山下，远看就像一面随风舞动的旗帜，上面还有一块凸起，像极了镰刀斧头。他们立刻跟排长徐庶汇报了想在岩石上绘制党旗的想法：边防军人听党话、跟党走，除了哨所门口的国旗，山上还应该有一面永远高高飘扬的党旗。于是，三人一拍即合。 他们又叫着胡贵生等几个战士一起爬上去，调油漆，搭架子，边刷边构思。岩石底部有一小块缺损，就用石块填起来。他们刷出一面红旗后，左上角再用金黄的色彩描出党徽。轮廓有了，但怎么看都不太像一面旗帜。大家困惑之际，一个战友说，还没有旗杆。他跑到岩石的左侧，给大家比画着，这里应该画一根旗杆！于是他们又用白色的油漆粉刷了粗粗的一道旗杆，顶上还镶上一块涂成金黄色的菱形铁皮做枪头。一根永远吹不断的旗杆就成形了。 党旗绘好的那天正是7月1日，哨所的战士都不自觉地举起右手，庄严地注目那面鲜红的党旗，誓言久久回荡在连绵的雪线上…… 后来，为了减轻战士们的负担，团里为哨所配了5匹军马，其中那匹棕色的头马“飓风”，体力最为旺盛，哪怕爬再陡的坡，也昂着头，让曹立峰打心底里佩服。不久，赶上哨所轮换，曹立峰就下山休假了。等他回来的时候，战友胡贵生告诉他，“飓风”牺牲了。 胡贵生伤心地讲道，我每天去赶马，“飓风”总是第一个出栏，驮的东西最多。起初，它汗也不出，仰着头一路往上爬。接下来几天，它上山时仍然走在最前面，但是口鼻会喘粗气，一摸它身上，全是汗液。我当时也不太懂，只知道给它加细料，还把牛奶省下来给它喝。伙食改善后，倒是见“飓风”更有力气了，本想着让它少驮一些，但是它踏着马蹄，不肯往前走，直到它实在驮不动了，才迈步向前。 那天在路上，“飓风”忽然跪倒，身体慢慢地向一侧倒下，头也耷拉下来。我们赶忙上前把它身上驮的东西卸下来，大声呼喊着它的名字，直到“飓风”的双眼渐渐失去了神采…… “飓风”牺牲后，我们从哨所找了一大块篷布，把它里外裹了几层，然后一步步拖回了哨所。“飓风”是为运送物资牺牲的，我们在上哨所的半山腰上，为它修了一座墓。 曹立峰再看到“飓风”的时候，它已经是一座雕像，静静地仰望着山上那面在风中“飘扬”的党旗。 再后来，曹立峰能明显感受到一种不同，战友们上哨下哨，似乎都更有精神了。他们说，站哨的时候，党旗就在身后。虽然战士们习惯了默默无闻，习惯了寂静，但这面党旗让他们浑身充满力量。 哨所所在的这座无名山，之后也有了一个名字——党旗山。这个名字传遍了整个军区。上哨所的人，拐过第七八道弯的时候，就能望见那面党旗，它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，像盾牌那样立在那里，像城墙那样矗立在那里。再往上走，人们还能看见“飓风”俊朗的雕塑。听过它的故事后，在仰望高原的目光中，又多了几双含泪的眼睛。 来过这里的人都能感受到，在那片高高的山岗上，始终有一群战士，在无人知晓的时光里，默默把自己的青春、生命和忠诚楔入这片高原。（梅世雄 郑茂琦）